坊中原本的坊宰,早就被大家看不順眼。
帳目亂七八糟,事情拖著不辦,講了也不改。平常大家只是抱怨,直到有一天,一筆帳對不起來,往前一查,問題一串全爆出來。
這下沒人再忍了。
「換人吧,再這樣下去不行。」
「早就該換了!」
幾天後,位置空了出來。
可一空下來,反而更亂。
「要不要找外面的人?」
「外面的人不懂我們這裡啦。」
「那找資深的?」
「資深的都各有立場,誰服誰?」
吵了半天,突然有人說了一句:
「不然……沈策呢?」
現場安靜了一下。
「那個書吏?」
「他不是整天在抄東西?」
「他會管人嗎?」
有人皺眉,有人冷笑,但也有人點頭。
「至少他最清楚帳。」
最後,沒更好的人選,就這樣定了——先讓他「暫代」。
——
沈策接任那天,沒什麼儀式。
他走進議所,大家都坐著等他,他卻沒坐主位。
反而站在旁邊,把舊帳一本一本翻開。
翻了很久。
底下有人開始小聲講話:
「要不要開始啊?」
「新官上任不是都要講幾句?」
沈策這才抬頭,只說一句:
「先把帳理清。」
語氣很平,沒什麼氣勢。
「喔……好。」有人應,但明顯不當一回事。
——
接下來幾天,表面上什麼都沒變。
巡衛照舊巡,帳房照舊記,大家該怎麼做還怎麼做。
沈策講的話,有聽,但不急著做。
有人私下笑:
「就這樣?還以為會有什麼新招。」
「看起來不怎麼樣啊。」
——
有一天,有人故意丟問題給他。
「這件事以前都這樣處理,你現在要改嗎?」
語氣客氣,但其實是在試他。
大家都在看。
沈策沒有反駁,也沒有直接說改。
他拿出舊帳,翻給大家看。
「這裡,前後不一致。」
「這裡,重複處理過。」
「這裡,沒記清楚。」
他停了一下,才說:
「我列三個做法,你們選一個。」
大家愣住。
「你不決定?」
「你們比較熟現場。」他淡淡回。
反而沒人好意思亂講。
最後還真的照他的方法改了一點。
——
但大多數人還是觀望。
「小修小補而已。」
「撐不了多久啦。」
沈策像沒聽見。
白天處理事情,晚上對帳,把以前的問題一條一條整理出來。
有人來找麻煩,他讓一步。
再來,他再讓一步。
直到不能讓的地方,他才會說:
「這個不行。」
語氣不重,但也不退。
——
一個月過去。
沒什麼轟轟烈烈的改變。
但也沒再出什麼大亂子。
有人開始覺得怪怪的。
「最近怎麼比較少吵架?」
「對啊,之前那件事不是每次都會吵?」
「現在好像很快就解決了?」
但又說不上哪裡不一樣。
——
一天晚上,大家散會後,一個老住戶留了下來。
他看著桌上的帳,低聲說:
「這個人……有在做事。」
旁邊的人笑他:
「哪有?都沒看到他忙。」
老住戶搖頭:
「就是因為你沒看到。」
——
沈策走出議所的時候,外面已經暗了。
燈光在他背後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坊裡的人很多,說話的聲音也很多。
但沒有一個人,真的算是站在他這邊。
他沒有靠山,也沒有自己的人。
只是站在那個位置上,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。
在這一整個坊裡——
他是唯一的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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